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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代后期的池莉就是以这种注重当下体验的人生模式,为在充满矛盾的困境中生存的印家厚们找到了一种重要的精神支撑。
相对而言,池莉的近期创作无疑更重视表现人作为“能动的自然存在物”(马克思语)的本质特征,更重视描写人在现实生存中的积极能动的生活追求。他笔下的人物也因此而一改印家厚们的知足能忍、安贫乐道的生活态度,表现出一种不知满足、不安现状的拼搏和进取精神。在他们身上,印家厚们的“怨而不怒”的中和性格已经消失殆尽,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发扬蹈厉的棱角和锋芒。他们已经不能满足于像印家厚们那样仅仅依靠自我体验去获得对幸福的心理感受,而是要现实地抓住幸福的每一个真实的瞬间,尽可能地使自己的欲望最大限度地得到现实的满足。这些人物往往有很强的内在冲动,又常常显得野心勃勃和信心十足,他们不怕困难,敢于冒险,在金钱和美色方面都能够获得现实的成功,他们因此显得志得意满、趾高气扬,他们是天之骄子、是生活的强者,在现实中总是人们追慕和艳羡的对象。毫无疑问,这样的人物正是我们这个发展商品经济、追逐物质实利的时代的产物。在这些人物身上,池莉不再像描写印家厚们那样,把他们的人生欲望压抑到最低限度,而是相反,让他们张大他们的人生欲望,发展他们的“自然本性”,发挥他们的“自然能力”,尽可能地使他们的欲望得到现实的满足。在这里,人的受动性,只是池莉为她的人物设置的一个终极限度。这个终极限度也是一种道德和价值的标尺。她决不允许她的人物逾越这样的限度,一旦她的人物有逾越这种限度的倾向,她就要为他制造种种麻烦和障碍,让他接受生活的惩罚或对自己的行为反躬自省。正因为有这个终极限度存在,池莉的近作对当今时代过度膨胀的物欲,也因此而有一种比较清醒的批判意识。
我个人认为,在道家人生哲学中,接受受动性的限制,知足能忍、安贫乐道是一种“顺乎自然”的表现,所以印家厚们能获得“相对的幸福”,不失为“幸福之人”。同样,发挥能动性的精神,使个人的“自然本性”、“自然能力”得到充分的发展,也是一种“顺乎自然”的表现,所以池莉近作中的人物也能获得“相对的幸福”,也不失为“幸福之人”。二者都是“顺乎自然”的表现,都属于道家人生哲学的范畴。只不过一者是外在的“自然”,一者是内在的“自然”,二者都不可违拗,二者都应当顺应。从这个意义上说,池莉在“新写实”阶段的“人生”系列小说所描写的无疑是属于前一种意义上的人生模式,她的近期创作中所描写的人生模式则属于后者。这在池莉的观念中,也许只是从一种人生哲学的一面转到了另一面,但从中却折射了时代的发展和生活的变化,因而是有其确定的社会历史内涵的。
正因为上述两个方面的哲学模式都讲究“顺乎自然”,因而在实践中也就不能不以“自然”为度。外在的力量压抑和扭曲人的自然本性,固然是一种违反“自然”的表现,内在的欲望无节制的过度张扬,同样也要破坏人的自然本性,也是一种违反“自然”的表现。因此二者都要加以调节和限制。池莉在“新写实”阶段的“人生”系列小说虽然没有涉及类似于“伤痕/反思”文学那样的反抗外力的社会主题,但却以“烦恼人生”的命题对长期存在的一种人为编造(主要是在文学和哲学中)的“美好”或“理想”的人生模式提出了挑战和质疑。须知,“人为”在道家哲学中不论是表现为外在的强力还是表现为普遍的理念,都是一种违反“自然”的表现,都不符合“自然”的本义。在近期创作中,池莉同样主张回归“自然”的本义,但不是通过破除“人为”的理念,而是通过节制过分的欲望。这种欲望既包括一般意义上的物欲,也包括因物欲的满足而带来的极度的精神扩张。对这两种意义上过分张扬的人生欲望,池莉的近作都取一种节制的态度,前者具体表现为“化蛹为蝶”的象征,意指在物欲的满足之后的精神超越和蜕变。后者则具体表现为“你以为你是谁”的命题,意指即使你获得了物欲的满足,也不等于你就可以君临一切人生领域。在一个发展商品经济、追逐物质实利的时代,池莉的近作所构造的人生模式既不排斥世俗的生活追求和享受,又主张对人生的欲望有所节制和超越,以这样的人生哲学来回应当今社会,无疑具有一种警醒世道人心的作用和意义。
关于人生和小说,池莉曾说:“一个人就和一颗星辰一样,他有自己的位置。他只能有一个位置。因为他就是一个人。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在自己的命运里,经历着他个人的经历,他的视角,他的感觉,他的世界观,所产生的变化只能是由浅入深,由表及里,逐渐成熟和壮大意义上的变化。那么他的小说与他个人的变化是一致的。他可以在他的表达范畴里写得更深入更深刻更广阔更厚重,却不可能有全新的本质上变化。”(《虚幻的台阶和穿越的失落关于小说的漫想与漫记》)从八十年代后期的“新写实”到近期创作,池莉对一种人生模式的探讨,大体上也经历了这样的一个“由浅入深,由表及里”的书写过程。这个过程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池莉的小说“逐渐成熟和壮大”的过程。池莉确信“重复与盘旋形成风格”(同上),而风格的形成是一个作家的创作走向成熟的标志。有鉴于此,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近期创作是池莉的小说艺术发展的又一轮螺旋式上升中的“重复与盘旋”的标志。
“我总相信好小说是在重复中在盘旋中诞生的”(同上),我们没有理由不相信池莉的“如是说”,因此也就没有理由不把池莉的“如是说”作为对她的创作的下一轮“重复与盘旋”将要取得的新的艺术成就的一种殷勤的祝福和期待。1997年12月1日于珞珈山面碧居(责任编辑 江 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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